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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人物浪漫:卡尔维诺《马可瓦多》

  • 2020-07-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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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人物浪漫:卡尔维诺《马可瓦多》

  卡尔维诺的形象像个总是开朗含笑、对远方满怀热情的老者,对下一轮的文学愿景有着太平盛世的泓阔想像:明亮、乾净、美好。他以实际创作拓广了小说疆域,尝试用更多新颖尝试,找寻传统叙事以外的新可能。从早期敷贴现实历史的《蛛巢小径》、魔幻寓言似的《祖先三部曲》,到反思文本、解构叙事本身的《看不见的城市》及《如果在冬夜,一个旅人》,淘洗了文学内裏的万般皱褶,模糊了创作者、文本及读者间的三角关係,能从更高维度去鸟瞰虚构世界,无论是伟大或经典,都是足以仰叹的高峻形容。

  可这也成为理解卡尔维诺的障碍之一,太艰困、太高深、太遥远,作为首次阅读其作品的读者,《马可瓦多》是不错的入门,主题亲切如邻人寒暄、结尾处却总是余韵环绕,颇具意趣。马可瓦多是一个收入中下的中产阶级,20篇小故事走过春夏秋冬,亦书写了他的天真、驽钝与悲哀,那是被压缩在城市资本下低阶劳工的日常:家庭最大的娱乐是到超级市场,逛来逛去把推车装满,假装填实了欲望缺口,再于打烊前把它们一一归位。他看着别人花钱,想着有一天这些钱会经过市场,流进他的口袋裏。

  一篇篇聚焦于小人物的心绪景况,情节也都荒唐到近乎诙谐,像是砍广告看板当柴烧,或者大雾中迷路竟走到飞机裏头,串成连环卡通似的叙事模型,独立、重複与夸张的特性形成某种隐喻─独立意味着彼此无涉,上篇因为吃到毒蘑菇躺进病院,下篇对着便当沉思家庭光景……连续的生命个体其实并不曲折蜿蜒,更多时候经验像是不连接的孤岛,碎碎点点,那片是圣诞派对、那片又是工作开会,人比想像中更加细琐无谓,无法拼凑出有意义的图样,能够用条长线一以贯之。

  而比起直线,重複即是种生灭循环,一如卡通主角永不死亡,对马可瓦多的侧写也是剖面观察永恆生活,起床、上班、吃饭、下班、就寝,那更像是循环不已的圆圈,首尾相连,找不到多余空间填入其他非制式的什幺。

  卡尔维诺用这两个特性描绘出工商业时代生命的侷限,若仅有此,则全书将会枯燥到难以吞嚥。因此他添上了夸张,夸张的故事发展、夸张的天真遐想、甚至是马可瓦多夸张的细腻观物之心,所有夸张加总足够质变成浪漫:分母是现实,分子是渴望,用小筹码去射取极大价值的举动就称为浪漫。

  那是〈雨水和叶子〉中,对周身自然之物观察入微的马可瓦多,看着细小生命逐渐茁壮,无意间寄居了他惘然的日常重心。因为担心小盆栽渴死,马可瓦多载着它追着天雨滋润,小盆栽终于长成硕大繁茂的猴麵包树,背在肩上,最后叶片却转绿、转红、转黄─在满天光霞之下尽散于无。

  那是〈高速公路上的森林〉中,锯下治疗头痛的感冒药看板当柴烧的马可瓦多。「那只是譬喻而已,譬喻头痛痛到像头上有把锯子」警卫这幺安慰亲眼看到的自己,幽默在此时竟有点讽刺,穷困者只能靠资本主义的末端去燃烧,去避寒。

  像卡通裏的傻反派,他干了坏事,却不是真的坏,只是以为这世界的规则如此单纯,渴望用小尺度的思考去猎取庞大的利益,如此浪漫。

  于焉在这当中,浪漫成为了日常新色彩,甚至可以是与小确性的概念同源:把自己寄寓于一棵细瘦枝枒、一则励志到恰到好处的标语、或一套全世界只有十个人穿过的金银点点洋装,那些物事对比生而为人极其广袤的悲伤,何其渺小,何其脆弱,我们却希望它们能够救赎自己,承载那些自我都无法化解的沉痛,说来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。

  「雾入侵了整座城市,浓厚滞重的雾把所有物体和噪音都包捆起来,把一个没有尺度的空间内的距离全都压碎,把黑暗中的光线调混成无形无蹤的闪现。」〈错误的车站〉开头弭平了城市的杂乱与粗糙,马可瓦多在疯狂大雾之中迷路,沿着灯号四处逡巡,最终搭上飞往东方的班机。回家置换成远方,拿狭隘房间换辽阔世界,我们会说这是浪漫的,因为我们所冀望的生活总是在他方。

小人物浪漫:卡尔维诺《马可瓦多》

  而卡尔维诺的共产书写背景,让他书写的不仅是人的生活样态,探究到更高层次,他批判的是商业城市本身,其中暗藏了对资本主义与消费广告的讽刺。〈月亮与GNAC〉是我最喜欢的一篇,描述霓虹灯炽亮遮掩住了自然月芒、男女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怀,以及孩童们最初认识世界的方式。他们会将每个二十秒闪亮的字母视为世界的一部分,跟星座一样,跟月亮一样,跟世界的终极準则一样。

  从大处说,卡尔维诺拆卸了城市运作的样貌,将资本规则所带来的压迫当作背景,作为各篇章中暗自作法的幽灵;从小处看,凝视袖珍模型般,他捕捉了其中一个毫无面孔的典型人物,赋予他名字、感官与出口,在日复一日无从迴避的生存单元剧之中,我们拿仅有的浪漫与日常对抗。

书籍资讯

《Marcovaldo ovvero Le stagioni in città》(Marcovaldo or the Seasons in the City)-Italo Calvino,1963